一连几天,楚雁翧天天往书院跑,楚老爷乐得见牙不见眼,见天儿的烧香,跟祖宗们讲,楚雁翧终于改邪归正好好念书了。
“书在家里也可以看,用不着每天来。”文老夫子的戒尺轻轻落在楚雁翧肩上,慢慢说道。
楚雁翧连忙低头,毕恭毕敬道:“这不是怕万一有不明白的地方,好及时请夫子解惑么。”说完,还不忘偷偷瞄一眼坐在一边看书的楚岚。
文如渊早就把楚雁翧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,捻了捻胡子,嘴角一翘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跟我到书房去吧,我再给你挑几本书,你就在那里看,清静,没人打扰。”
楚雁翧连忙摆手,“不用不用,我觉得这兰堂就挺好,敞亮,通风,呆着舒服。”
“楚岚啊,看时辰你也该去上课了。最近你在课上都讲什么啊,我看学生们很有兴趣?”文如渊不置可否,扭头又对楚岚道。
楚岚看了眼滴漏,合上书,神秘一笑道:“我讲的那些,院首自己去听听不就知道了?”说完,背着手走了。
“别看了,走远了。”
文如渊洪亮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玩笑。
楚雁翧赶紧收回目光,朝文如渊嘿然一笑,指了指楚岚离去的身影,“院首不是对楚夫子的课感兴趣?我替您去听听。”说完,也不等文如渊表态,站起身就跑远了。
楚雁翧走到半路,又被李铭秀拦住了。
楚雁翧皱着眉头看她,“你可真够烦人的,怎么哪儿都有你?”
李铭秀也不恼,笑着道:“楚公子哪里的话,我是这儿的厨娘,遇见我很正常。”
楚雁翧鼻孔里出气儿,“你这不叫遇见,遇见哪能掐这么准的。有事没事,没事我还上课去呢。”
李铭秀双手绞着帕子,愤愤道:“楚公子别总和楚岚那个女人搅到一起,她一肚子假仁假义的,早晚算计您。”
楚雁翧斜眼看她,“她算计不算计的不知道,你现在可不就是在算计我?”
李铭秀急急争辩,“我不是,我没有!楚公子,我就想要个公道,这也不行么?”
楚雁翧不耐烦了,再不去楚岚都要下课了。
“你哥哥的事,我会查,但不是为了你,是为了给楚夫子和书院一个交代。孰是孰非的,等查出来我自会告诉你,在这之前,你别老在我眼前乱晃行不行。”
说完,楚雁翧也不管李铭秀了,一路小跑走了。
到了问心斋的时候楚岚正在提问加答疑环节,楚雁翧从后门摸进去,挡着脸坐到一个胖学生身后,趴在桌子上看楚岚上课。
“夫子,您所说的男女平等,我认为,根本不可能实现。”提问的是班里有名的刺儿头,以跟夫子抬杠为乐趣。
楚岚点点头,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刺儿头愣了一愣,“那您为什么——”
“我就是想看看,我讲的东西,你们能否学以致用。”楚岚环顾了一下课堂,一眼就看到了偷偷摸摸伸着半拉头看她的楚雁翧,心里笑了笑,脸上装没看见。
“你们以后都是要走仕途的人,即便不入官场,也会回到家乡,成为乡绅。我只希望,今天你们在我课上学到的东西,日后能够帮助你们再做决断时,多一个角度看待问题。我们国家几千年的文明,但对待女性的态度却十分暧昧含混,我只愿你们能在这片迷雾中独具一双慧眼,以免被刻板印象裹挟,做出不理智的判断。”
“那个同学,你来回答下我刚上课时提的问题。”楚岚随手一指,正点在楚雁翧头上。
“啊?”楚雁翧想装没听到,谁知学生们见半天无人应答,纷纷回头来看,就看见了一脸尴尬的楚大公子。
楚雁翧别别扭扭站了起来,陪笑道:“学生来迟一步,没听到提问,请夫子宽恕则个。”
楚岚点点头,“态度不错,罢了,其他人下课,楚雁翧,留堂。”
学生么哄笑一声,开始收拾书本,不一会儿工夫就都跑干净了。
“课不错。”楚雁翧低头,笑看着走近的楚岚。
“你是这书院的东家,想来听就大大方方进,干嘛跟做贼似的。”楚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,“吃么?”
楚雁翧拿了几颗,俩人盘腿就地坐下。
“方才那个李铭秀又来找我了。”楚雁翧吃完了自己的,又伸着手去楚岚掌心里拿。
楚岚索性把手里的都给他,“是么,今天又说什么了?”
楚雁翧嗑瓜子速度飞快,“也没说什么,无非还是那两句,让我别中了你的道。”
楚岚手肘支在桌上,撑着脑袋打哈欠,“可不,我可不是什么好人,少往我跟前凑。”
楚雁翧嘿嘿一笑,把手里的瓜子仁捧了过去,“没事,我也不是善茬儿。”
楚岚接过来,一仰脖都倒嘴里,嘎吱嘎吱嚼得带劲。
“夫子。”池知非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楚岚回头一看,招呼道:“小池啊,过来嗑瓜子。”
池知非摆摆手,“夫子您尽兴,我怕上火。我笔掉了,我回来找找。”
楚岚就坐在池知非的座位上,低头一瞧,一只狼毫躺在地上,于是伸手捡起来,递了过去。
“对了小池,再有一个月就该联赛了,今年你带队好不好?”楚雁翧看着仔细收笔的池知非,突然问道。
池知非头都没抬,“去年也是我,前年也是我,打我入学就一直是我,楚公子你就不能换个人么?”
楚雁翧挑了挑眉毛,“谁让你带队就能赢的,不找你找谁?”
“夫子,您看他!”池知非苦笑,也不知道这个联谊大于竞争的劳什子比赛,楚雁翧怎么每年都能这么大劲头。
“去吧,就当带同学们玩儿了。”楚岚拍拍池知非的头,“赢了夫子给买糖吃。”
“楚公子,您,你过来一下。”池知非被拍得有点发傻,醒过闷儿来就把楚雁翧叫到了一边。
“楚公子,您要不请郎中给夫子看看吧。”
楚雁翧听了顿时拧眉,“楚夫子生病了?”
池知非连忙摆手让他小声点,挠挠后脑勺,犹豫着开口,“也不是,我们那天吧,蹴鞠的时候不小心球砸到夫子头上了,我感觉,可能,也许,把夫子给砸坏了。您不觉得最近的楚夫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么?”
楚雁翧先是一脸焦急,听到最后摸摸下巴,点了点头,“确实是不太一样了,以前不怎么好亲近,现在容易相处多了。”
池知非干笑,以前哪里是不好亲近啊,根本就是个夜叉。
“所以您看——”
“我看没必要吧。”楚岚的声音响了起来,给俩人吓了一跳。
“夫子!我、我、我不是、那什么——”池知非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,楚夫子余威犹存,一时还不能完全适应她的变化。
“不用请郎中,我没啥不好的。反倒是那一下给我砸明白了,与其为难自己为难别人,倒不如高高兴兴的,人生这才多少年啊,你们说是吧?”楚岚笑眯眯的看着两人。
楚雁翧和池知非赶紧点头,俩人心里不约而同产生了一个念头。
这郎中啊,还是得请。
“小楚啊,下课了?”文如渊老爷子照例在当院晒夕阳,看见并肩走过来的两个人,热情地打着招呼。
男小楚和女小楚一人应了一句,文老爷子招招手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。
“不用避嫌,我老头子什么没见过。”文如渊接着打太极,一招一式慢悠悠的,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。
“小楚啊,我听说了,李铭秀那事,你也别着急,有时间我跟你好好念叨念叨该怎么办。”文如渊这话也不知道是跟谁说的,不过楚岚听着似乎不是跟自己。
“院首您就别打哑谜了,我看今天就挺好。楚夫子说话也总说不全,您跟我说明白点,我也用不着见天的难受。”楚雁翧苦着一张脸求道。
文如渊瞥了一眼楚岚,两只手缓缓朝前方推去,声音也跟天边的云似的又轻又飘,“你看你这孩子,性子太急,楚岚没跟你说自然有她的道理,很多事不是靠说,你得自己看。”说完又瞥了一眼楚岚,一脸“你看我说的对吧”的神情。
楚雁翧根本听不明白,“看?怎么看?我看什么?上哪儿看去?”
“等着它自己跳到你面前的时候再看。”文如渊不再说话,神游物外去了。
楚岚站在一边微笑,心说这老头太极真是练到家了。
楚雁翧没能得到答案心里很不爽快,连带着也埋怨上了楚岚。
“楚夫子,今天我就不走了,你不把那天火锅店里的话说全说透了,我就在你这儿住下!”楚雁翧耍赖那是童子功。
楚岚往床上一坐,双手支在身后,翘着个二郎腿,青底白莲的鞋子一晃一晃的,看得人心痒。
“随你啊,整个青崖洞都是你家的,爱住哪儿住哪儿。”楚岚干的就是儿童教育,还怕他来这套?
“我,我睡|你床上信不信!”楚雁翧憋红了脸,来了这么一句。
楚岚往边上挪了挪,“您请。”
“楚岚!你不知羞!”
楚雁翧的声音冲破了房盖儿,在青崖洞书院上空回荡。